你就当没听见,行吗?”说着章斐嗓子又开始发颤。
也许是因为身旁和自己同样温热的体温,又或许是男孩儿像树洞似的反应,眼里涌出的水珠越来越大滴,章斐破罐子破摔,就这样挨在一个陌生人旁边默默流眼泪。
以前从未像父亲那样贬低过自己,是因为心里还有股气儿,再怎么不堪也不能否定自己吧,现在却很难再说出这句话。
不该抱怨,不该怨恨,不该感到惶恐,我还有价值,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是有意义的。
我还有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在心里反复重复这三句话,脑海里另一个念头却愈发清晰起来。
一阵冷风吹过,男孩儿的手臂颤了颤,不慎碰到那块冰凉的皮肤,章斐却好像从这棵枯萎的植株里汲取到了微弱的嗡鸣。
此时此刻,被困在滑梯下的不只是他,身边这个人是不是也在和他思考同一个问题,会被当作矫情的问题,不切实际的问题,一个不该属于他们这个年龄的孩子,沉重的问题。
活着还有意义吗?
“……我们这种人的存在是不是没什么意思?”
擅自把男孩儿归为自己这边,因为章斐知道自己说什么对方都不会回应自己。好像害怕他消失似的,章斐变本加厉地靠过去,眼泪怎么都抹不干净,一滴滴砸在男孩手背上。
水珠滚烫,烧得人一抖,那是他今晚斐没看到。
“没有天分,不够努力,没有一技之长,不管做什么都没法得到自己想要的,听别人骂不中用好像也没骂错,有需要了才活着,如果没用了就赶紧去死吧,我也不想这样想啊……”
“凭什么别人好好睡觉的时候,我要因为这种事哭得死去活来,我也想好好地躺在床上睡觉……”
说到最后只剩哭声,章斐害怕这场仓促的死亡教育,这是他第一次产生这样消极的念头。
没人告诉他该怎么做,怎么想才是对的,能依靠的只有身边同样迷茫的灵魂,同病相怜。
因为没办法告诉我答案,所以才不肯开口说话吗?
想问的话全都乱糟糟憋在喉咙里,你又为什么要躲在这里,从白天沉默到黑夜,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想去死,什么时候会得到答案?
章斐在这些紊乱的想法里摇摇欲坠,重新止住眼泪后才觉得筋疲力尽,这时,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他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都没吃过东西,身上身无分文,连买瓶水的钱都没有。
果然人在倒霉的时候什么破事烂事都能找上来。
章斐脸色尴尬,想保持沉默,植物却忽然动了动——动作缓慢,好像每抽动一下都是件极艰难的事。
抬起头时,章斐在他嘴边看到了干涸已久的泪痕,死皮封住了嘴唇,仔细看,上下两瓣都遍布伤痕,像是自己用牙咬出来的。
男孩儿嗫嚅几下,却没发出多少声音,章斐没听清。
直到很久以后,他再次想起来时才感到后悔,当时的自己为什么没能听清这句话?如果他再多追问几次,是不是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你说什么……你刚刚说话了?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男孩没再开口,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用保鲜膜包着的饭团,递给章斐,要他吃。
饭团早就已经冷透了,米粒僵硬,可能连馅儿没有,只是单纯的米饭。
但章斐已经饿得前胸包肚皮,看什么都觉得能马上吃下去。
“这是要给我吗?我能吃吗?”章斐小声问。
对方的手没动,举在半空,意思很明显。但那截袖子下露出的手臂瘦得厉害,肤色暗沉,他自己也没吃过几顿饱饭。
“你自己吃吧…你是不是也没吃饭,我不饿。”章斐咽下一口唾沫,扭过头。
像是觉得厌烦了,饭团被硬塞进章斐手里,之后男孩儿继续保持着抱膝的姿势,不再动弹。
半晌,章斐才收紧手指,干涩道:“谢谢。”
饭团很快就被吃得干干净净,章斐的心情也逐渐平静下来,他仍旧小声地和男孩儿说着话,互相分享体温。
两个不安而迷惘的灵魂在滑梯下造出一道仍不够坚硬的壳,虽挡不了冷风,但能在痛苦中寻觅微弱的慰藉。
章斐靠在男孩儿肩膀上,渐渐合上眼,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直到母亲的声音将他喊醒,眼皮子才缓缓睁开。
天光大亮,数位民警包围在游乐设施边,宁溱见他醒过来,立马红了眼眶,猛地抱过来。
“小斐,你跑去哪里了!妈妈找了你一个晚上,为什么要跑这么远啊?我还以为……幸好、幸好你知道妈妈有多担心你吗?”
章民森也站在不远处,见状大步走过来,章斐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表情,衣领便被狠狠揪了起来。
啪——
场面一片混乱,怒吼、尖叫、劝阻声灌进耳蜗里,狠狠挨了一巴掌,章斐心中却一片迷茫,软趴趴地不动。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