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场里飞道猎鹰一定是有主的, 有人下意识地问出:“这是谁家的?”但没人敢应。不论是谁家倒霉,此时也安静地大气不敢出。那只猛禽像纸片一样落了下来,掉在远处看不清某片沙地上。
言明卓的白马在原地躁动地踏着步, 他手里还攥着天子弓, 脚边躺着射中的梅花鹿,还没来得及欢呼庆功,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苏谦不知所谓, 但马上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变得很紧张。张秋凛在旁边不动声色道:“别动,别出声。”
武光从祭台上走下来, 身后跟着仪仗,在沙地上投下一片巨大的影。他一路笑着:“哈哈,霍中郎真是好准头!把朕的大雕都给打下来了!”
霍衍站在那里, 脸色不改,冷得像一座铜像。众臣隐约听见了皇帝的话,却不能理解这是什么意思——霍衍把陛下养的猎鹰给射下来了?
武光见霍衍不应,也没有表示,依旧乐呵呵的,张开手臂冲众人笑着,仿佛本就该如此。
“既然如此, 朕便做一回主!言将军?”
言明卓难得汗颜,低下头:“臣在。”
“朕愿意把头彩赏赐给霍中郎, 可否?”
言明卓道:“陛下所愿,自然可以。”
“来人。”武光吩咐身后跟着的那一堆侍卫, “将鹿送给霍中郎, 带霍中郎下去歇息。”
帐外, 风吹起帘幕的一角。日光移动, 一道白色旋影一闪而过。
温柏寒身穿一袭白袍, 在簌簌风中疾走,一闪身钻进了武彦宁的帐篷内。
他入帐即拜:“殿下。”
武彦宁抬头,面露喜色来迎。自从上回遇刺一事后,他对温柏寒愈加信任,甚至可以说是依赖、有求必应了。
“温公子,你托我去问舅舅的事,我帮你问到了。”武彦宁不及温柏寒高,踮脚耳语一番,“可有用吗?”
温柏寒听后,面露沉思之状,并没有马上给出反应,思考时的神色已有几分肖似其父。
他回过神,见武彦宁的脸色极差,问道:“你的腿伤好些了?”
秋猎第一日晚上,武彦宁就因为训练过度拉伤了腿,但因为不想在父皇面前露怯,他一直瞒着没告诉任何人,现在只怕更严重了。
武彦宁一提起来就不好意思:“没事,您不用担心这个。”
温柏寒看着他,就如看自己不存在的弟弟一般。“你不用逞强,你总是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连逃避的勇气也没有,这样太累了。”
武彦宁的眼眶一阵发红,最终没有说什么。
此时,帐外传来通报声:“殿下。”
武彦宁立刻抬头,抬高了声音,声线平稳而带气势:“什么事?”
“霍中郎送来了烤鹿肉,要送进来吗?”
武彦宁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温柏寒。温柏寒也茫然了一瞬:“你差人去问问,是给所有人都送了,还是仅此一份?”
过了一会儿,那差役回来道:“秉殿下,霍中郎把烤鹿肉分给群臣,自己一口没吃。”
在猎场外围,风裹着沙尘,枯草在靴下发出细碎的折断声,旌旗在地面投下曲折的影。
张秋凛引着苏谦,故意避开众人视线,至一处僻静帐幕。守卫见到二人,无声退开。
帐内仅悬一盏灯,照亮紫檀案后一道身影。
武光换下了猎装,又未着龙袍,斜倚案头。他没看向苏谦,只对张秋凛淡淡笑着:“你是带人过来的。”
张秋凛躬身,声音低稳:“是。臣观其材,可替陛下分忧。”
“分忧……”皇帝轻笑一声,摩挲着掌心呓语,“朕的忧在光照不到的地方。”
张秋凛垂首。“明主之所导制其臣者,二柄而已矣。(1)”
这时武光才抬眼,视线降落在苏谦身上。那目光不像看人,倒像鉴器,冰冷审度,与方才的笑意两般模样。苏谦顿时起了一身冷汗,待回过神时,已是伏身在地,前额抵上微带腥味的毡毯。
武光命张秋凛先出去,又缓缓端坐,审视着她。半晌,才道:“告诉朕,你今天都看到了什么。”
苏谦感到一阵冷意刮骨,却从武光的态度中察觉到了什么。今日陛下种种异常之举,先是赐弓箭给荀卫荣、再将言明卓射中的头彩赠给了霍衍。
这一切肯定都有缘由,只要有人能察觉到其中的深意与苦衷。这般天大的信任与责任落到她头上,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你与崔家之间的事,别以为朕不知道。”武光缓缓道,“你很年轻,很有才华,朕最欣赏这样的年轻人。但你身上还有样别人没有的东西。你不光是个读书人,是个君子。你的理想不是做那些世家大族的傀儡,沦为他人之器。你的理想是致君尧舜上。”
“朕不敢自诩为尧舜。但朕想给你这个机会。”
武光命人端着一个锦绣的托盘上前,苏谦连忙再拜,见那托盘中躺了一块腰牌,上面写着:肃政卿。
明主之所导制其臣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