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田1
杜惟明被任命为清丈官的那天,就决定对叶德茂下手了。
北边是叶家的田庄。
叶德茂的田产占了西安府两成的良田,其中大半是这三十年间通过各种手段从军户、从百姓手中兼并来的。
这也是杜惟明选择从他家先下手的原因。
因为他不确定,新来的钦差到底有没有毅力完成这清丈田亩,有没有毅力还田于民。
如果从其他家下手,太过于零散了,还不如趁新来的钦差三分热度去扳倒叶家,还大量的田产给这些流民、军户耕种。
杜惟明也知道,清丈田亩,得罪的不是一两个人,是陕西所有的士绅豪强。
那些人有钱,有人,有靠山。
他们在京城有座师,在宫里有门路,在地方上有几十年盘根错节的势力。
动他们的田,就是动他们的命。
他们会反扑,会用尽一切手段来阻止、来报复、来毁灭他。
杜惟明不怕。
哪怕他升不了官,哪怕他发不了财,哪怕他在陕西官场上没有几个朋友,他都不怕。
他只想用仅有的力量,来替那些跪在按察使司门口的军户,那些哭得撕心裂肺的农妇,那些瘦得皮包骨头的孩子,讨个生活,讨个能活下去的资本。
这样才不枉他读的圣贤书,才不枉当官十几载。
若不能为生民立命,那他读的圣贤书,甚至不如一张废纸。
清丈开始的第一天,杜惟明带着人去了北郊。
还没清丈多久,就有佃户来闹事。
十几个庄稼汉堵在田埂上,手里攥着锄头、扁担,眼睛瞪得通红。
为首的佃户大约四十来岁,满脸沟壑,衣衫褴褛,一双赤脚踩在泥地里,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你们这些当官的,凭什么来清田!你们一来,佃主就说了,要涨租!涨三成!我们这些佃户本来就吃不饱,你们再清下去,佃主还不得把我们扒皮抽筋!”
身后几个佃户纷纷附和,声音里有愤怒,有委屈,更多的是走投无路的绝望。
“就是!你们朝廷找地主要钱,地主就找我们要钱!可我们哪还有钱!”
“我们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完租子连糠咽菜都吃不饱!你们再这么折腾下去,我们真的活不了了!”
“除非你把我打死,不然我不会让你们清田的!”
那个佃户把扁担往地上一杵,梗着脖子,眼眶里有泪光在打转,却硬撑着不肯落下来。
杜惟明看着这些人,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他向前走了两步,没有摆官架子,没有呵斥,而是蹲了下来,蹲在那个佃户面前。
“老兄,你叫什么名字?”
佃户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当官的会蹲下来跟自己说话。
他狐疑地打量着杜惟明,警惕道:“你问这做什么?”
“我叫杜惟明,是陕西清丈田亩的官员。”杜惟明声音不大,却很稳,“我今天来,不是来抢你们的地,也不是来帮地主涨你们的租。我今天来,是想把那些本该是你们的地,还给你们。”
佃户们面面相觑,眼里满是怀疑。
杜惟明继续说:“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现在种的这些地,三十年前,是军户的田,是那些无田无地的百姓的田?”
“是叶家用各种手段,强买强占,从人家手里夺过来的。夺过来之后,再租给你们,让你们一年到头给他交租。你们交的租,比他买这块地花的钱,多出几十倍、上百倍。”
“我今天来清丈,就是要把这些账算清楚。哪些地是他叶家的,哪些地是原本该归军户、归百姓的,一笔一笔量出来,一笔一笔还回去。”
那个佃户嘴角抽搐了一下,声音还是硬的:“你说得好听!可佃主说了,你们一来就要加税,加完了税他就加租,我们到头来还是得掏钱!你们当官的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自己的乌纱帽!”
杜惟明没有生气,他看着那个佃户的眼睛,冷静道:“老哥,你说得对,很多当官的是为了乌纱帽。可我杜惟明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我要是为了乌纱帽,我就不接这清丈的差事。你知不知道,陕西有多少士绅想杀我?你知不知道,我今天踏出这一步,可能明天就死无全尸?”
那个佃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我为什么要做?因为这清丈的事,总得有人做。今天我不做,明天别人也不做,十年后、二十年后,你们的地还在叶家手里,你们的子孙还得给叶家当牛做马。”
“你们的儿子、孙子,还得像你们一样,一口糠一口菜地熬日子,熬到死都看不到头。”
杜惟明的眼眶红了,声音却越来越稳:“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我死了之后,没有人记得替你们这些人说一句话。我今天来,就是想替你们把该争的东西争回来。”
“你们觉得我是在害你们,那我无话可说。可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