胳膊往下走。老太太的脚踩到地面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水泥地,又抬头看了看眼前的楼房,嘴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然后是一个中年汉子,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身后跟着个女人。他下车以后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原地把周围的一切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转过头,跟身后的女人说了句什么。女人也没动,两个人就那么站在那里,仰着头。
人越来越多。老周站在车队的侧前方,看着那辆卡车的后斗像一扇一扇打开的门,把人从里面放出来。有老有少,有高有矮,有互相搀着胳膊的,有牵着手拉拉扯扯的,有下了车就不见了影子的,有站在车旁边死活不动等人来领的。
“这就是”吴姐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说到一半就断了。
老周知道她想说什么。这就是他们忙活了一整年却没见过的那些人。这就是文件上每一个数字变成的真实的脸。这就是新荻镇真正的主人。
姚主任在一旁看着,发现大家的反应虽然有些大但都还在正常范围内,这才松了一口气。
广场上已经拉起了一条红色横幅,印着“热烈欢迎荻阳镇居民乔迁新居”几个大字。横幅下面摆了五六张折叠桌,桌后面坐着穿着白衬衫的政府工作人员。
“咱们稍后再聊,先对接正事吧。”姚主任说,指了指登记桌那边,“今天最重要的是让大家先拿到钥匙,住进去。其他的事情咱们慢慢聊。”
“好,好。”老周点了点头,转身招呼扶贫办的同事们各就各位。
管委会的干事们已经散开到了各自的对接位置上。何干事拿着一沓名册跟扶贫办的小方在核对人员名单,齐红霞和杨干事在另一边跟扶贫办的工作人员确认特殊群体的安置方案——安居房的登记点、妇女帮助小组被解救女性的后续安排、育孤院孩子们的整体迁入流程,一桩一桩都要当面交接清楚。
老周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管委会这些人做事很有章法。他们跟老百姓门之间的关系应该也都很亲近,说话的时候用的都是很家常的口吻,而那些老百姓也都很信任他们。
尤其是姚主任。
时不时就有人过来问“姚主任,我家那个组的登记在哪儿”,姚主任头也不回就能指过去:“第三排第二张桌子,找何干事。”
吴姐看到挑了挑眉,小声对老周说:“不得了啊”
看上去,这位姚主任简直认识每一个人。
老周点点头,深为敬服。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读到了同一个意思:这位姚主任,真不是个简单的人。不过,很快,他们就没有时间再去想这些东西了。接近一万人的安置工作,不是那么好做的,即便只是分发钥匙。
“钥匙在哪儿领?”
“是按组领还是按户领?”
“我们家两套房是不是挨着的呀?”
“五栋,五栋往哪里走?”
“一个一个来!”老周举起电喇叭,嗓子已经哑了,“登记了的都在这儿领钥匙!每个楼栋都有志愿者带路,不着急,今天所有人都能拿到自己的钥匙!”
广场上的场面非常火热。
从卡车上下来的人,不管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有人挤到登记桌前伸长脖子看名册,有人攥着身份证在人群里踮着脚尖找自己的名字,有小孩子在大人腿边钻来钻去被一把捞了起来。还有人根本顾不上去登记,先站在广场中间原地转了好几圈,仰着头把那片米白色的楼群从左到右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是他们的房子。他们自己的房子。
而且,是钢筋混凝土制成的楼房,不是四处漏风的窝棚,不是潮湿阴暗的土屋,是明亮整洁的高高的楼房!
田红花在人群里挤了好一阵才找到自己那组的登记台。她把身份证拍在桌上,领到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两把钥匙和一张门牌号卡片。她把钥匙倒在手心里,那两把银亮亮的小东西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沉甸甸的,凉丝丝的。
她攥着钥匙站了好几秒,忽然转过头跟赵叔说:“快,你掐我一下。”
赵叔在她胳膊上拧了一把。
“真的。”田红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得很大声,笑得眼角全是褶子,笑得旁边排队的人都转过头来看她。她不管,她把钥匙举到赵叔面前:“真的钥匙!咱家的钥匙!”
赵叔没说话。他把自己的那把钥匙从信封里倒出来,放在手心里,用拇指摸了摸那一道道锯齿。他的手是干粗活的手,指腹上的老茧厚得能磨掉一层铁锈,可摸在那把钥匙上的力道却极为轻柔,轻得像是怕把它捏碎了。
“走!看房子去!”田红花拽着他就走,差点忘记了自己小组长的职责还没有完全的卸任,直到有人喊了她一句:
“红花,把你们组的人都顾好,一个组一个组来。”
田红花赶紧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恹恹的。赵叔哈哈笑了一声:“行了,去吧,田大组长!我也在这儿等你,咱们一起回。”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