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镇溢仍然机械地忙碌着,像一辆太重的车,开起来了,决定前进速度的不止有自己,还有惯性。
我发现他开始重复一些以前不常重复的事,刮完胡子有时会再刮一遍;擦过了台面,洗好的抹布都挂起来了,又会突然取下来再擦一遍;连给我的亲吻有时都会亲两遍。
钱咏给我发消息,终于协调到一个陆主任、易教授、两位刘医生都有空的时间,暂定在周日晚上,他定了合缘酒店的包厢,让我通知给芳姐,一起聚餐。
我回他好。
我把晚饭买回来的柚子剥了,端去给易镇溢。
他坐在电脑屏幕上,手搭在鼠标上,摆着看电脑的样子,却既不点击、也不翻动屏幕。
我凑过去看了眼电脑屏幕,还是那些ptsd实验数据的处理界面,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在想什么?”
易镇溢神游天外,眼神定定的,眼皮都不眨一下。我拿起一片柚子,翻身跨坐在他身上,塞进他齿间:“易,在想什么呢?”
他终于回过神,缓慢地开始咀嚼,可他没有看我,眼神四下乱扫:“没什么。”
我有点急了,捧着他的头,强行让他看着我,啄了一下他的嘴:“易,我是不是你唯一喜欢的人?”
易镇溢点点头:“是。”
“那你告诉我!别把我关在门外,把你的想法讲给我听,行不行?我不怕什么压力,我不怕什么道德败坏,你喜欢我,是不是应该信任我?你不相信我能帮你吗?”
易镇溢微张着嘴,他的鼻头红了,比他的声音先落下的是他的眼泪,很突然的,一大颗就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砸了下来:“我刚才在想……我想p值操纵。差003,就差一点点,你知道吗,就差一点点,不是完全没效果,只差了一点点!我在想……真的有必要为了05,一个费希尔随手挑的界限值,让这么多天、这么多人的努力直接进垃圾桶吗?
“在分叉路径的花园,把一两个闭环组里聊效不好的离群点找理由按噪音被试剔除,强行试协变量吃掉残差方差,把caps-5的小分拆出来单独算显着性,或者哪怕给不同量表施测人的打分做一个主观性系数校正,总有办法让p值显着,就算作弊了,那也是分析弹性,又有谁能知道?
“贵云,我竟然想为了发表,为了不让论文成为废纸,违背学术诚信!你知道吗?从我踏上学术的道路,我一直以为我绝对不可能有朝一日会去操纵p值,论文发不了就不发,学术成就没有就没有。但是现在抉择真的摆在眼前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比起我们的未来,比起现实的利益,p-hackg又算什么呢?”
我松开了捧着他的手,拭去他脸上的水渍。
眼前的这张脸疲惫、憔悴,他懦弱,压力降临最先想到的也是背叛原则,他也勇敢,为了能有一个称作“我们”的未来竭尽了全力。
“易,我跟你在一起。无论你选什么,你想p-hackg,我们就p-hackg,你不愿意改数据,我们就再想新的研究,就算你不再有教职,就算我毕不了业。只要我们在一起,别的我都不在乎。”
我们自然而然地吻在了一起。我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和脖颈,易镇溢闭上了眼睛。
“嘀——”
还是易镇溢拉我,我才从吻里回神,一个脸上有明显岁月痕迹、但威严不减的女人站在玄关。
易镇溢把我抱起来放在一旁的地上站住,走到我身前挡住我。
“妈。”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