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子都熟稔非常,像是已经把这个残局研究了千百遍,“此局当年无人能解,谢公子既然狂妄,不如与老夫下完?”
棋面上黑白纠缠,杀机四伏,很快就有棋友认出来了。
“这是……秋湖三局的第三局?”
小茶楼的氛围突然严肃起来。
秋湖三局是前朝棋圣留下的残局,临了时告诉世人,并非平局,十手可解,但几十年来,都没人能解开过,没人能在十步之内扭转形势,让相互胶着的场面分出胜负。
去年岁末,漠北戎部派了使团入京,要求开设边贸榷场,还狮子大开口,要求朝廷嫁一位嫡出公主过去。双方谈判僵持不下,据说对方使臣还曾经提出,要以秋湖三局的某一局为赌约。
影影绰绰的小道消息,流传出了七八个版本。
有的说戎部茹毛饮血的大老粗,懂什么下棋,当然是朝廷赢了,叫戎部灰溜溜回去。
有的说戎部异军突起的草原王很厉害,朝廷忌惮,不想打仗,只能刻意输棋,把公主出嫁。
民间百姓们只负责听个热闹,雾里看花,不知真假,连个尾巴都没听全乎。
但秋湖三局的地位就此拔高了,成为所有棋道爱好者乐此不疲的谜题。
吴老能摆出这个棋局,说明他已对自己的解法有了一定把握。
“谢公子,请。”
吴老做了个手势。
阿珠趴在谢临发冠上,一言不发。
她自棋局中盘成形的二分之一处,就安静下来,好像被某种熟悉感牵引了。吴老每一个摆放的位置,都与她所预想的如出一辙,甚至有一步放错了位置,她比吴老更先发现。
“谢临,我好像……也研究过这盘棋。”
她飘飞下来,俯瞰棋面,落在了一个地方,谢临执白,落在她示意之处。
吴老哼出一声笑来。
这是他推演过的一个落点,他毫不犹豫堵住了白子的去路。
谢临接着下。
小茶楼里一开始还有人絮絮低语,渐渐地,变得极为安静,有人咳了一声,被侧目而视,赶紧捂住了嘴巴。黑白子落得飞快,吴老是对各种可能的棋路烂熟于心,谢临则是跟着阿珠的指示……勉强跟着。
少女不再像昨日刚熟悉规则那样,问他“这里可以吗?”“这里会被吃掉吗?”“我这里是不是能吃掉它三子?”
她甚至也不再像被困于平安巷,连街头糖人摊都看得津津有味的懵懂小鬼。
她专注地看着棋盘,操控着白子,也操控着他。
很多时候,谢临捻着棋子还未放下,指尖一松,白子就落了下去。在众人视线看来,他下得极为随意,把棋子随手一扔,就逃出了黑子的攻势。
“啪。”
这一手,围观人群中,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白子先前看似黔驴技穷的回避,连成了一片险峻关隘,一个不起眼的落点,让平局之势有了轻微的变化。吴老愣住了,任由线香的灰烬在旁边落下,一直燃过了规定的刻度。
不对,哪里不对。
是从哪一步开始走入对方的圈套的?
他在脑中推演应对之法,丝毫没有留意谢临落子的手,已失了刚开局时的稳重。
“谢公子,这个棋局,你琢磨多久了?”
吴老问,择了一路,将黑子落下。
谢临不答,将手掌搁在了棋篓子开口处。
阿珠却已然入了迷,他掌心之下,感觉到腾空起来的一粒棋子。他没有让那颗棋子出来,眼睑半垂,左手摩挲着腰间香囊的流苏。
姚绍谦在旁边,作为全程唯一认识谢临的人,被同伴用手肘捅了捅。
同伴努努下巴示意,姚绍谦也正好奇,“谢兄思考的时候,总是摩挲这个香囊,不知有何讲究?”
“绿色安神。”
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姚绍谦总觉得谢临的脸色严峻,道了一声“原来如此”后,就不再多问了。
阿珠此刻却被分了心。
有人问过她一模一样的问题——“这个棋局,你琢磨多久了?”
“我从学下棋开始,就在琢磨啦,日也想,夜也想,还把厨房的一口锅都烧干了,被舅母足足饿了三天。”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生得这样矮。”
“谢大人听说过一句话吗?”
——“说说。”
“当着矮人,别说短话。谢大人,我们还是下棋吧。”
似曾相识的对话,出现在脑海里突然涌现的记忆。
那些记忆只有声音,没有画面,那个时候,她是这么回答这位谢大人的。这位谢大人的声音,与谢临的声音……阿珠两耳嗡鸣,脑后一一根筋突突地跳,那种试图回忆往事就袭来的头疼,又来了。
她悬空飘不住,跌落下来。
原本像个灯笼大的棋子,在她视野里徐徐缩小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