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立国便重文轻武,如今最高规格的殿试,却抛出如此尖锐的军备议题,可见圣上早已洞悉危机,这份求贤若渴、忧心国事的心意,让崔景明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他想起叶春曾对他说的话:“读书人最怕的,不是书读得少,而是读到最后,眼里只剩下功名,却装不下人间。” 又想起叶春那句 “先贤著书立说,不是为了让后世学子只图个人富贵,有些事,总归要有人去做”。
赤子之心滚烫,崔景明不再迟疑,执笔蘸墨,落笔成文:
“臣闻:天下虽安,忘战必有危机,邦国虽宁,无备必生祸患。百姓享于安逸则懈怠,武备疏于加强则衰败,居安思危,乃古今不变之正道。”
开篇立论,字字铿锵。
思绪一旦打开,便如江河奔涌,不可遏止。
他援引先王 “农战结合” 的古制为佐证 —— 昔年太祖立国之初,便是趁农闲时节教民习阵、训卒守备,既不违农时,又能强兵固防,终成太平基业。继而又提出秋冬农闲,便教民习战阵、训卒守备以便应对突发战事,守住国家根基的实际策略。
笔锋一转,他写下那句让手心冒汗的直抒胸臆之语:
“边境之患,不生于形式紧急之时,而生于松懈;不生于战争之中,而生于无备。如今城堡倾塌,戍守疏阔,士卒不练,要害不固,若遇突发之警情,何以御之?”
他知道此言或许尖锐,或许会触怒某些讳言军事的朝臣,可既已立于集英殿,面对天子,便该尽抒所学,不负十年寒窗,不负胸中丘壑,更不负叶春所期的 “装得下人间”。
念及叶春的叮嘱,崔景明握紧手中笔杆,稳住激荡的心绪,继续挥毫:
“议者曰:天下无事,何必劳民以兴役? 臣谓不然。能守,而后能安定;能备,而后能息民。武备是为防患,是治国之常道,非穷兵黩武,乃欲安民也。”
策论贵在务实,忌空谈高论。崔景明整理思绪,将心中酝酿已久的具体方略一一铺陈于纸上:
“臣请为陛下陈实备之要:
一曰固堡砦。边境要害,修缮城墙,整治关隘,据险而立,以逸待劳,一堡之固,可挡千军。
二曰训士卒。淘汰老弱,训练精锐,严明号令,信守赏罚,使兵可用,将能驭兵。
三曰谨屯守。利用边地之田,实行耕战之法,战则御寇,闲则力田,馈运不劳,民力不困。
四曰择良将。用朴勇实干之才,退虚浮虚名之辈,使边臣务守不务功,务安不务扰。”
一口气写至此处,崔景明暂歇笔锋,将目光重新落回 “安民” 二字:
“民为邦本,本固则邦宁;内安则外固,有备则无患。愿陛下不懈于承平之日,不废于无事之时,修实备以固边防,除晏安以戒懈怠,则边尘不起而民赖其福,久安之业可渐致矣。”
崔景明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提笔补下收尾之语:“臣愚昧浅陋,不知忌讳,谨以此策上闻,伏惟陛下圣鉴。”
暗流激荡
策论洋洋洒洒,字字皆是肺腑之言,既有对现实的清醒认知,又有切实可行的方略,更有一颗读书人忧国忧民的赤诚之心。
掷笔之时,才发觉手腕早已酸胀。
天未亮便入宫赴考,此刻抬眼望去,夕阳余晖已然斜斜倾洒入殿内,给肃穆的集英殿镀上一层暖光。桌角摆放的餐食早已凉透,他竟浑然不觉是何时送来的,全程未曾动过分毫。
御座之上,皇帝依旧端坐,不知是自始至终未曾离去,还是中途暂歇后重返。那份始终如一的沉静,让殿内的氛围依旧庄重不减。
没过多久,内侍尖细的嗓音再次响起,高声唱报收卷。
礼部与贡院的吏员们依次上前,按顺序收走策卷,多名内侍则分列两侧,指引着众贡士有序离场。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