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乡僻壤
雨又下大了。
突兀的, 没有征兆的。在这座隐秘于深山内的落后小山村上空凝结出一片厚厚阴云,细密的雨水降下,砸落地面, 墨绿色的深林里蒸腾出浓郁白雾。
噼里啪啦地打在老旧的瓦片上,溅起一圈圈浑浊的水花。潮湿的土腥味混着草木的青涩气扑面而来,风裹着雨丝斜斜地飘过, 落在人身上带着深山特有的清冽与湿冷。
整个山村都被这场急雨笼罩,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场下的没完没了的暴雨, 沉闷又压抑, 沉甸甸的,像是要把所有声响都吞没。
李翠翠想要去集市上的打算落空,这个雨水量就算是星期天,街道上也不会有什么人。
那些本来该拿去卖的莲蓬、藕尖,这会只能留在家里自己吃。权当是加个菜, 李翠翠沉默片刻后想。
日子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李翠翠继续按照往日的安排, 早早起来先去菜地采新鲜的蔬菜, 往山上送。褚宅厨房每天给来的条子, 需要的菜品都是不一样的。有时需要藕尖,有时不要。
今天就是不要的一天。但这并不代表她就不用下河,不要藕尖, 荷花却是每天固定要送的。
她冒着雨,取了工具。
打算趁着现在雨小, 去弄些固定的量, 省得等会儿雨大了,不好下水。
她刚干完农活回来,正换上一双好上后山野莲湖的鞋。小军小花已经在堂屋内做好了午饭。因为是星期日不用上课, 两个年幼的孩子一个在剥毛豆,一个踩在板凳上炒菜。见她进来了,灶台前的李小花笑得明媚道:“大姐。”
乡下的孩子都早熟,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还没土灶台高的女孩,已经学会了简单的做菜。李翠翠也是大概这个年岁会的,她会的第一个是蛋炒饭。
那时候,家里还养着几只鸡。
后来,鸡蛋卖了,鸡也卖了。人都吃不饱了,哪里还有饲料给鸡吃。
李小花在炒苋菜,也叫红菜,因为这菜炒出来爱出红色的汤汁,拌在米饭里红红的很好吃。小锅里热着她昨天做的荷叶粑,简简单单没什么荤腥油味就是他们今天的午饭。
李小花:“吃完早饭再去吧,大姐。”李小军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姐。”
两个孩子已经知道了家里的难处,他们尽可能地帮长姐减轻负担。但到底是太小了,担子的重任都压在李翠翠身上。
此刻,窗外的天微微发暗。
阴云压着一层阴云,颇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既视感。李翠翠看着天,摇了摇头道:“雨小,待会儿大了不好下河。”
末了,她拿来剪开的化肥袋子盖在篮子上。边道:“你们先吃吧,我回来再吃。”
见长姐坚持,小军小花不好再说什么。她们感激褚家给的报酬,却也抱怨这样的大雨天为什么还要去采莲,再好的水性,这种天气下河也总是不安全。
她们担忧长姐,却又无能为力。
菜汤发红,李小花将她盛在盘子里。李小军拉来小桌子放在父亲歇坐的床边,李大山的身子越发差了,这六月夏季,还穿着厚厚一件外衫。
里里外外穿了两层,都是多年前的旧衣,但这会儿却看着布料下空空荡荡的厉害,被病痛折磨的中年男人干瘦得可怜。李翠翠看着那碗里毫无油水的食物,看着父亲越发瘦小的身体,又是弟弟妹妹该长身体的时候。
想着该抓几只鸡苗的。
六月盛夏,梅雨高温盛行期。
抓小鸡苗并不是个好时节,这时候死亡率高,长得慢,也不生蛋。她想了想,还是去刘婶子家换几个鸡蛋比较好。
李翠翠:“你们吃,不用等我。”
李小花:“路上小心,姐。”
李翠翠刚走出屋子,身后就传来小花稚嫩的声音。她没有回头,只是:“嗯,没事。”
便头也不回地踏上进山的路。
这条路她走了很多遍,已经可以说铭记于心。下过雨的林间湿气重,水雾浓,她踩着那些新长的小草,尽量不走泥巴路。
倒不是怕脏,而是下过雨的土路容易打滑。只有踩在草梗上,才有阻力不往后倒。但总有没草的路,不一会儿,那双刷了又刷的皮鞋便脏得彻底。
因为不下水,她没有像昨日那样换衣服。上了船固定好伞,便挑着取莲。
大概一个小时后,一切准备好。她又像往常那样控制着船回到岸上,害怕雨水伤莲,又怕盖头蒙花。
李翠翠收拾好东西后,便尽量将伞打在花上空,自己的身体倒是其次,因此不一会儿功夫女人便打湿了半个肩。
好在这条路并不长,弯弯绕绕总算到了,依旧是那道后院小门。
雨滴噼里啪啦地落下,李翠翠敲门的声音被掩盖。身体残疾,动作缓慢迟暮的老人过了很久才发现。
他拖沓着迟缓的步伐,打开木门,李翠翠就站在能稍微避雨的廊下。她将篮子递近,柔声道:“二爷爷,我来送莲。”
脸红心跳